新元歷528年，12月31日。
日涅帝國，帝臨省，都城日涅茨克，聖瓦尼亞議會大樓。
十二月的帝國都城日涅茨克異常寒冷，尤其是在今年，帝國大半城市的工廠由於極度頻繁的“無心人浪潮”衝擊，而被迫停產的困難時期。
位於溫帶大陸性氣候的帝國都城的街道早已被皚皚白雪所覆蓋，即便身處魯茵河畔，比熱容較大的河水並未如往年那般調節過低的溫度，反而結上了宛若銀白鎧甲般的厚重冰層，使得帝國的“奧德賽”號、“黎明”號、“切卡夫斯克”號、“馬莫烏斯”號戰艦被迫封停港內，等候春季到來，堅冰消融時刻。
原本，高大、雄偉、恢宏的議會大樓附近有著長滿潔白的，帶有紅暈的杏花，以及草坪上不時盛開的矢車菊，但各自輝煌的季節過去，便盡數凋敝。就連百餘年前從炎火帝國南方不遠萬里運送、移栽而來的“魔風之梅”，也因氣溫寒冷而全部死去，留下光禿禿的，如惡魔舞爪般的枝椏。
此刻是下午5點左右，按照帝國都城的規定，沒有戰爭的時期，無論帝國哪個部門和機構，都得在此刻停止辦公，回到由鉛製外殼包裹的房屋或者地下居所之中。
由於一年多前，上任都城蘇格拉在穹頂消失後發生的大爆炸，導致帝國近一年多來的天空中都充斥著佈滿毒物的灰色雲層。
每逢暴雨或驟雪，除了異變動植物、異能者、失落者和“無心人”外，正常的人類，哪怕已經取得了對“無心人病毒”免疫力，只要接觸雨雪，就會在頃刻間陷入癲狂，變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而隨著帝國對各據點的掌控能力驟然下降，工業能力和組織力度極速崩潰，早已沒有建造如蘇格拉穹頂般的建築以抵抗灰色“異變之雲”的能力。
現在的帝國，如垂暮之年的老者，只能在風雨飄搖的殘燭暮年，吃力地仰面哀嚎，悲嘆【秩序】重建的不易和傾頹的輕易。
咚，咚，咚，咚……
日涅茨克聖日瓦涅教堂的鐘聲接連敲擊了十七下，預示著下班整點的到來。隨著議會內各式文職和軍隊人員駕車快步離去，距離議會大樓最近的雷託大街幾分鐘內便空無一人，不到半個小時，日涅茨克就宛若那些淪喪於“無心人”和失落者的廢棄之城般，變得毫無生機、死氣沉沉。
噠，噠，噠，噠，噠，噠……
清脆的，具備節奏感的高跟鞋聲一路從議會大樓的正門大廳延伸至負一層樓梯盡頭，進而終止於逐漸暗淡下來的，如佈滿怪異荊棘的綠境森林深處般的走廊盡頭。
一位身材豐腴，體態優美，宛如藝術家畫作中擁有標準曲線身姿的女性出現在“秘閱檔案室”門前。
停下腳步後，他整理了一番略顯緊湊的軍綠色帝國女性軍隊制服，略顯疲倦地將“都城軍事成員證”遞給了全副武裝的門衛。
伴隨著沉重的“吱呀”聲響，她獨自走入門內。
端坐在皮革沙發上，女人略微等待了幾分鐘，另一位穿著軍隊制服的男人便如約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他長著一頭黑髮，鼻樑高挺，雙眸蔚藍，五官十分端正，但臉上卻遍佈著各式的細小傷口。
剛一進門，男人就立馬半鞠了一躬，用溫和的語氣致歉道：
“梅麗娜爾女士，不，我應該稱呼您為梅麗娜爾將軍。我很抱歉，讓您一位暗星2位階的將軍等候我這個暗星1位階的小人物。”
“那份報告……”梅麗娜爾並未理會眼前略顯虛偽的男人，自顧自地託著下巴道：
“還差最後兩個小部分，我不太清楚如何去完善。正好，凱亞，你是凱烏克斯基的弟弟，又帶領‘風暴軍團’參與過不敗而敗的‘沉寂的降臨’戰役，你應該知道更多的細節吧。”
“當然，梅麗娜爾女士。”被叫做凱亞的男人頷首道：
“除了沒有親眼見到‘葬送者’皇太子伊凡特殿下的死亡，其餘的戰鬥我基本都參加過。只是可惜啊，我那個哥哥太執著於權力，為了當上掌握實權的帝國總元帥，他刻意隱瞞了我的身份，甚至由於懼怕我的力量和才華，十多年了都沒讓帝國高層知道過我的名字。所以啊，直到上個月，我才得以在剛剛繼位的雷卡二世陛下的賞識下進入帝國戰略團。”
“您也很可惜啊，梅麗娜爾將軍，在您‘沉睡的三年’中，你都和那個混賬皇太子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他卻沒有履行諾言，迎娶您成為帝國皇后。就因為您曾是失落者，直到希望教會公開歸附帝國，您才得以被調往都城，擔任戰略團副主任的職位。”
“凱亞。”梅麗娜爾發出成熟女性特有的低沉聲音，十分不悅道：
“揭人傷疤可是不友善的行為，如果你想嚐嚐我的小寶貝瑟耶的‘龍焰’，大可以將剛才的話題繼續下去。”
“對了，說起瑟耶……孵化它的‘大功臣’，【欺詐者】迪倫的下落你們都城軍事所調查得如何了？聽說為了尋找他的機械體老朋友羅捏，他隻身一人逃出堡壘的魔法罩，前往沉寂高地中心那片黃沙中去了。這都一年多了，帝國軍隊都快把沉寂高地踏平了，都還沒找到他嗎？”
“很抱歉，梅麗娜爾將軍，直到昨天我們都嘗試派遣小隊進入沉寂高地搜尋，他們今早發來的電報和往常一樣，還是一無所獲。至於那個機械體羅捏，有訊息說他曾南下舊科輔城廢墟和他的師傅佈德見過一面，之後在米戈夫鎮廢墟、切卡夫斯克和灼臨市都有人見過它。”
“不過聽那兩個大城市的執政官說，見過那長相的人不認為他有機械體的感覺，反而像是個活生生的人類，所以他們也不確定那人的真正身份。梅麗娜爾將軍，話說你相信會有機械體變成人類的奇聞軼事嗎？”
“當然相信。”梅麗娜爾輕微頷首道：
“新元到來後，以前的一切神話和傳說都在被逐步印證，就連資料裡的神明‘械元之女’，都有人說見過祂零散的身軀。不過，找到羅捏應該就能找到迪倫，除非，他早已被淹沒在無盡的黃沙之中，面見上主去了。”
“梅麗娜爾將軍，話說回來，您所做的名為《帝國崩潰前最後的秩序》的報告中，有關沉寂高地戰役的最後兩段，我想，最為困難的應該是伊凡特和我哥哥凱烏克斯基的死亡吧。當時所有空天軍的降落點距離伊凡特他們都有一段距離，直到‘天罰之火’落下，他們才知曉沉寂之湖附近發生的變故。”凱亞見到梅麗娜爾的神情變得有些失落，趕忙將話題轉向正軌。
“是啊，靠近的人基本都沒火焰吞沒，化作焦炭了，遠處的人又都沒看到現場情況。不過聽伊凡特直屬空天軍護衛隊說，皇太子殿下原本是想趁著戰爭快結束，衝入黃沙中找到‘械元之女’的，畢竟希望教會的一位中品司門在伊凡特遇害前一天察覺了高地中心發生的魔源力異動，趕忙彙報給我，我又告訴了他。”
“可惜啊，那會兒我的記憶還未完全恢復，否則，我真的應該跟伊凡特一同前去。”梅麗娜爾嘆了口氣，將頭扭到一邊，下意識地看向了厚重玻璃之外，議會大樓庭院道路上的灰色積雪。
“逝去的生命再也無法挽回，我們的感嘆終究是為了彌補心中的遺憾。不過，梅麗娜爾小姐，我們應該向前看。雖然我對伊凡特本人沒有什麼好感，但敬佩他勇於在並不合適的時機重構【秩序】的勇氣。”凱亞安慰道：
“他調動了區區五萬軍隊，還有五千多差點反叛的蘇格拉軍團士兵，就肅清了帝國境內最主要的三大失落者教會中的兩個，還迫使希望教會歸附，這是任何帝國君主都沒有做到過的壯舉。他的‘舊科技調研小組’至今還在為解讀克魯斯德遺留的科技而努力。雖然我們一直在潰敗，但靠著‘電磁脈衝步槍’、‘克魯斯德空天軍’，好歹還是守住了基本盤，不至於徹底崩潰。”
“這不，他戰死才兩個月，都城就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就連今年1月7日，正主教聖誕節當天去世的雷卡一世都拖著病體參加了典禮，還把他安葬在了聖日瓦涅教堂地下，沉睡於歷代君主之間。雖然我嘴上調侃他為‘葬送者’，但官方給的稱謂卻是‘構建者’，也算承認他的功績了。”
“只可惜，去年繼位的雷卡二世只是個12歲的孩子，他的父親早就被亞倫殺死，一直活在惶恐中，沒有接受過多少正統教育。聽說他非但認不得多少日涅語單詞，甚至連槍械都還不會使用，這可讓他軍隊出生的老師十分頭疼呢。”
“凱亞。”梅麗娜爾回過神來，打斷了凱亞的講述，“你說，‘抉擇者的日記’會不會是惡魔創造的，實際上抉擇者從未撰寫過任何資料，我們對日記的研究，不過是墜入了祂的陷阱，從而慢慢毀掉他們魯裡克家族，毀滅日涅帝國，最終毀掉所有人？”
“或許吧。”凱亞嘆息道：
“為了找到所謂的神明‘械元之女’，帝國皇太子伊凡特，他的老師亞倫，你們希望教會的亞託，帝國科學家約翰和他的學生沙蒙，三大教會的正位樞機‘血風’、‘謎音’、‘雪暮’和‘凝願’，蘇格拉高層喬治，‘孤狼會’領袖普瑟夫，我的哥哥凱烏克斯基，還有三萬名帝國【戰士】都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說日記是惡魔的產物也不為過，或許，換個思路，抉擇者會否就是那個惡魔本身呢？”
“我們從未了解過那位神明，更沒有多少有關祂歷史的資料，幾方勢力為了私慾，尤其是蘇格拉為了創造所謂的環境，那個‘樂園’，就聽信了這些荒唐的資訊，併為之付諸行動。所以啊，人類是愚蠢的生靈，與他們同源的失落者和異能者，也始終無法擺脫慾望的束縛。對了……”凱亞說著，從懷中掏出一份列印好的資料，遞給梅麗娜爾，繼續說道：
“伊凡特死去的當天情況很亂，現在能調查到的很多資訊都來自當時在附近的【戰士】和失落者的口述。大體情況就是，伊凡特為了確保自己不因可能的被失落者捕獲而受到屈辱，或者被迫下達撤退命令。所以動用了兩枚仿製的序位魔物，‘靈影塑墜’。一旦他受到傷害，他隨身攜帶的序位魔物便會向‘控制室’存放的那隻傳遞藍色訊號，請求支援。而一旦傳遞紅色訊號，那就表明伊凡特已死，沉寂號飛艇上搭載的‘天罰之火’就會朝訊號傳出的位置攻擊，徹底消滅敵人。”
“但似乎‘天罰之火’也是臨時仿製的，威力有限。所以，當其他空天軍趕到沉寂之湖附近時，除了看到一片焦灼的動植物，差點被蒸發乾淨的湖水，還有伊凡特那枚‘時輪腕錶’，就只剩下一堆炭了。你知道的，序位魔物‘時輪腕錶’是皇室專屬物，它在哪裡，就代表伊凡特在哪裡。”
“你說的……還有這份資料上寫得算是很詳細了，凱亞。”梅麗娜爾小心翼翼地將資料放在一旁的橡木桌上，臉色總算好轉了幾分，接著，她平靜地用紫色眸子看向凱亞，繼續說道：
“我倒是願意相信‘械元之女’真實存在過，且被某人弒殺，所以變成了一攤零散的機械。因為，我見過一位來自克萊恩家族的，具備‘神性’的強大男人，他叫佈雷特，能以人類的身份抗衡更為強壯的‘狂體’。
而他的身邊有位青年叫做萊特·蘇格拉，希望教會一直在調查他，還一直試圖與他合作。畢竟，他擁有超越一切的非凡力量，‘紅色魔源力’，且為【秩序者】職業。要知道，因為道路阻隔和臨時檢查，蘇格拉的紋章始終沒有運至沉寂高地，而黃沙退散，代表神域開啟，只有他，或者控制他的人才能進入石門後的神明殿堂。”
“對了，凱亞。去年‘蘇格拉大爆炸’發生後，你們不是抓到了前首相霍利嗎？他有沒有交代什麼有關萊特的資訊，我記得他是蘇格拉護衛隊的成員。”梅麗娜爾問道。
“那個胖子啊……”凱亞回憶了幾秒，冷笑兩聲，說道：
“被我們逮捕後就瘋了。天天弄得一身汙穢的，就像是在泥巴里滾過的野豬。我們一直在審問他，但除了一直唸叨著‘普拉米尼之神會毀滅我’這類瘋話之外，就沒說過什麼有用的東西。這不，上個月才死掉，聽說是因為驚恐導致腎上腺素飆升，心肺功能衰竭。俗稱，被嚇死的。”
“對於他的死，我更好奇他提到的‘普拉米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個詞語應該是克魯斯德語中‘火焰’的意思。你也知道，日涅帝國和克魯斯德帝國文化同源，但我們受到普修斯和普託亞的影響更深點，很多與北邊相關的古詞語很早就不使用了。”
“說到火焰，我感覺，要麼就是他被大爆炸嚇瘋了，要麼，就是冥冥之中有神明在斥責他。克魯斯德歷史曾記錄過一位與火焰相關的神明，好像叫做‘永赤之主’。”
“我也記得那段歷史。”凱亞感興趣道：
“北邊詩人古爾幾也說過，第二紀元時，克魯斯德帝國出現過一位‘帶來火焰的神明’，‘祂所掠過之地樹木轉為赤色，極寒領域的堅冰都被消融。祂是一切火焰的聚合體，傳聞祂能掌控太陽之力。’”
“所以說，我認為‘普拉米尼’就是那位神明的代稱。凱亞，話說我們現在還能聯絡到北邊的人嗎？”梅麗娜爾問道。
“很難。”凱亞搖了搖頭，“‘無心人浪潮’越來越頻繁了，我估計用不了多久，我們就無法走出任何一個據點了。而且，北邊的情況比我們只會更糟。不過，我答應你，會嘗試派遣‘勇士’突破‘無心人’封鎖，爭取和北邊重建聯絡。”
“有勞你費心了，凱亞。”梅麗娜爾說著，微微欠身表達了謝意。
隨後，她拉開木椅，在橡木桌前依據凱亞提供的資訊，繼續完善著她的報告。
一直忙到了深夜十二點，梅麗娜爾才揉搓著乾澀的雙眼，準備起身離去。
正當她準備拉開沉重的鐵門時，等候了幾個小時，準備一同離去的凱亞突然說道：
“梅麗娜爾小姐，話說你聽說過伊凡特殿下死亡當天，沉寂高地發生的怪事嗎？”
“怪……怪事？”梅麗娜爾好奇地問道。
“聽說在那天深夜，駐紮在附近營地，處理善後事宜的空天軍聽到過野獸的嘶吼。他們中幾個膽大的還跑去快乾涸的湖邊檢視情況。你猜他們說見到什麼了？”
“什麼？”
“一隻雙目通紅，長著翅膀，全身被紅色光芒包裹的怪物從水裡爬出來了。只不過幾秒之後閃過一團混沌光芒，那怪物就不見了蹤跡。聽你們希望教會的人說，那可能是‘龍族元首’的使者。”
“龍族……元首嗎？我記得瑟耶展現過他的力量，的確是以火焰為主。”梅麗娜爾低聲呢喃道：
“難不成，‘普拉米尼’，這個故事的未來篇章，就要開始了嗎？”
說著，她漫不經心地把凱亞給她列印的資料撕碎，放入廢紙簍中。
伴隨著飄落的碎屑和沉重的關門聲，議會大樓負一層的燈光逐步熄滅。
整個日涅茨克終於再度陷入漫漫、漆黑的長夜之中。
（第一卷，“迴響篇”上下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