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的石柱、凌亂的碎石、佈滿翠綠色藤蔓的殘垣,還有,已然被苔蘚佈滿,瀰漫著一層細微積水的青石道路。

“夢境?”萊特愕然地凝望著周圍柔美的,甚至還能感受到點屬於春日微風的境地。

他木然地抬頭凝望天空,這裡沒有戈壁的黃沙,屬於蘇格拉的穹頂,也沒有漆黑的一切,或者那片駭人的緋紅之月。

有的只是蔚藍色的天空和幾朵漂浮的白雲,像是深海中的水母一般。

高懸於頭頂的太陽隱匿於雲層之下,彷彿受夠了普照萬物的勞累,想要短暫地休養幾天,放個難得的長假。

“對了,這裡是那次夢境中的場景。記得是剛剛與亞託交戰完畢後,大體應該是在米戈夫醫院時候做的。”萊特猛拍了一下後腦驚呼道。

雖說他的腦袋並未感受到任何痛覺,甚至是屬於人類的任何知覺。

這讓他一時以為自己就要異變成為“無心人”了,但兩三秒後,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

夢境,還是夢境。

應該是沿著青石板小路前行吧?

沿著記憶,踏著平穩的步伐,萊特又望見了那次迷亂夢境中直插雲天的高塔。

似乎他是某項史前文明的遺蹟,好像與記憶中描繪第一紀元傳說的那本《龍族的淒厲呼喚》中記載的龍族神蹟有關。

繼續前行,克魯斯德風的圓頂教堂、普託亞式的尖頂教堂,還有巍峨破敗的幾座恢宏的城堡式建築。

直到……

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座以漆黑為主色調的涼亭。

萊特仔細望去,涼亭的款式與自己印象中上個時代的普遍款式相同,四根算不上粗壯的石柱支撐全體,最上部是呈現炎火帝國風格的寶塔式尖頂。

它的頂部用西陸通用語數字撰寫著“235”字樣,雕刻於富含金屬光澤的底板之上。

萊特雙眼略顯呆滯地凝望前方數秒之後,隨著一陣空間的扭曲,以及五光十色之黑,色彩斑斕之白的光線交織閃爍,涼亭的頂部發生了些許細微的變化。

它不再是尖頂的形狀,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巨大的由金屬塑造的人頭章魚。

章魚的頭部是一位垂垂老者,滿臉的周圍,嘴巴一張一合,似乎要向萊特講述某個古老的駭人傳說。

而它的身體部位擁有八條不斷蠕動的觸手,每一隻上面都生長著無數的吸盤,還有不斷向外湧出的類似蜘蛛絲般的物質,正在纏繞著它自己那算不得十分龐大的軀體。

富含金屬光澤的涼亭中突然出現了一團猩紅的火焰,虛幻之中,竟然向外不斷延展、拉昇,竟然形成了一位少女的模樣。

“終於睡了個好覺嗎?‘迴響者’先生?”少女的聲音十分悅耳,像是從神明領域降臨的天使一般。

她被模糊的光華所籠罩,迷幻之間,萊特望見了她正對著自己鞠躬行禮,帶著純真的微笑。

“這是灰濛之夢嗎?我只記得我向‘械靈’和‘幼狼’講述過我的代號,或者說是……一種暱稱,代號。”萊特抱以職業般的微笑,疑惑道。

“稀有的【秩序者】,紅色魔源力的佔有者,護衛隊的【戰士】,還有灰濛之夢中為人解答迷惑的‘迴響者’。沒錯,這裡依舊屬於灰濛之夢的境地。只不過你與你口中‘械靈’和‘幼狼’交談的那次是公共領域,而神明,能夠建立屬於自己的私用境地。我相信,總有一天,等你真正獲取七大序核,越過半神的詛咒後,你會成為神明,擁有屬於自己的一片領域。”少女帶著友善的笑容回應道。

“你將我代入這裡,又知曉我的一切秘密,說出你的目的吧。”萊特徑直說道。

他不喜歡在別人的領域聆聽“謎語”,更為直接的交談,甚至是交易更能讓他感覺到安心。

“序位51,抉擇者的預言被你們又挖掘了幾分。他的日記,或者說是筆記已經被三大教會、日涅帝國皇室,還有蘇格拉委員會全部獲取。完成解讀只是時間問題。‘迴響者’先生,我快要觸及真正的解脫了。”少女的聲音陡然變得大。

開始變得狂躁起來!

緊跟著,她的喉嚨中發出了瘮人的“咯咯”笑聲,進而是淒厲興奮地吼笑,到了最後,是間續的,一陣陣發出的面無表情地短笑。

“解脫?”

萊特快步上前,驅散了眼前虛幻的束縛後,他總算看清了少女的全貌。

十六七歲的面容,一襲紗巾,額頭佩戴著雕刻古怪生物的紋章,面板白皙亮麗,只是,之前似乎長著一隻蟒蛇般漫無目的遊蕩的長尾,這次怎麼消失不見了?

萊特迷惑道:

“你是上次那個古希臘風格的少女……女神?還是‘械元之女’本尊?”

“都不是。”少女搖頭道:

“我確實與‘械元之女’有關,只不過是她的幾個遊離於身體之外意識中的一個而已。上一次是01號機械操縱體,而我,是03號機械操縱體。我可以向你科普一點屬於神明的知識嗎?”少女偏頭微笑著問道。

“呼,可以。”萊特強行壓抑住內心湧起的慌亂,頷首道。

“機械核心是‘械元之女’,也就是我的本體的核心力量來源。它可以創造出至少五位機械操縱體,我是其中之一。我們可以用來戰鬥,也可以進入灰濛之夢,甚至是普通夢境使敢於接觸我們的人類陷入癲狂,最終無法忍受痛苦而自盡。”03號機械操縱體講解道。

“這麼說,上一次為我介紹天罰之火和紅色魔源力禁忌得也是機械操縱體嘍?”萊特問道。

“沒錯。而且上一次拉你進入的夢境其實也是灰濛之夢。只不過每一位機械操縱體能夠向你傳達的資訊不同,我們的使命也各不相同。而我,這次想向你這位【秩序者】傳達兩個重要的資訊。”03號說著,略微上前兩步,幾乎與萊特的身體緊挨著。

“請講,我樂意傾聽。畢竟我需要找到你的本體,阻止‘拉萊耶的夢境’。”萊特略微後退,伸出佩戴戰術手套的右手,很紳士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呵呵。”03號的喉嚨中發出了歡樂的微笑,她微微欠身,進而同樣向後退去兩步,說道:

“對於女人,你的內心真的沒有一點獨特的情感啊。我們在潛入那些失落者,還有幾個敢於接觸‘迷惘的歌聲’人類夢境時。我窺探他們的心靈,他們總會對我們想入非非,甚至動手動腳,滿足那些無法得到的慾望。而你不同,你的內心像是古地中海般的平靜。似乎,你沒有一些屬於人類的慾望。”

“我……萊特吧,熱愛的是這個國家,這個能夠為廢土中人類提供庇護的日涅帝國。為了消滅全部的無心人和失落者,探索這個世界神明……以及非凡事物的秘密,我想我已經成為一位獨身主義者。就像那個追逐風車的騎士,奉獻,也是帝國軍隊之人最後的使命。我記得,我們小隊剛剛失去了一位戰友。”

萊特的語氣平靜,但又摻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

痛苦、掙扎、希望、渴望、驚慌和迷惘的感情同時出現在他的思維之中,直到03號柔美的聲音再度傳入他的耳畔。

“16種魔源序組被一些人稱之為造物主的玩具,或者造物主的恩賜。每一位中層職業者需要得到這套‘玩具’的認可才能成為真正的上層職業者,否則就會陷入迷茫和低落。而【秩序者】不同,無法晉升,但卻是天生的領導者。領導者,必須要摒棄所有的情感,直面殺戮和殘酷,才能構建屬於自己的世界。這就是抉擇者日記的開篇之章,他身為龍族之人存在過一段時間,又身為迷茫的人類存在與一段時間。直到他最終被造物主認可後,卻陷入了永恆的沉睡。”03號略微停頓幾秒,繼續說道:

“這是他贈予你的預言,或者說是一個指引。”

“指引?”萊特猜測道:

“他應該是更久遠時間之前就存在於這個世界中的吧。”

“沒錯。”03號頷首道。

“他竟然會對我,這個千百年,甚至是億萬年之後存在的……特殊之人指引。難不成是他已經對很多同樣是【秩序者】的人類進行過指引了?還是說,這種指引只是一種普遍性和通識性的產物,就像是心理測驗中糊弄人的把戲?”萊特半開玩笑道。

他沒有說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畢竟這是一個秘密,足以讓自己陷入黑暗和崩潰的秘密。

還是不要告訴這些神明為好,畢竟穿越這事,是事關兩個世界的秘密。

“並不是。”03號打斷了萊特的思緒,繼續說道:

“造物主創造世界之時格外關注過【秩序】,沒有【秩序】,整個宇宙的熵就會變得異常,陷入無序的混亂。所以幾個輪迴之前抉擇者就進行過占卜,透過暗夜之主使徒的協助,他看到了一位在冰雪荒原中行走的青年。只不過輪迴的時間過於漫長,期間抉擇者忘卻了很多。但就在他再度異變成龍族的那幾年間,他猛然找到了這段回憶,寫下了預知一切的日記。就像是你們人類職業中的【預言家】一樣。”

“【預言家】嗎?可不是什麼好的職業,容易被狼族殺死。”萊特調侃道。

“的確如此。不過‘迴響者’先生,‘械元之女’,我的本體也在一直等候著你的來臨。為此,祂委託我再給您轉述一句抉擇者日記中的重要內容,作為我們這次簡短交談的結束之語,你看如何?”03號臉上露出了少女般潔淨、甜美的笑容。

彷彿是春日中的一束櫻花,顯得芬芳而沁人心脾。

“請講。”萊特學者帝國的那些紳士,微笑著鞠躬致意道。

不過配合著一身護衛隊的銀白色制服,倒是顯得有些滑稽可愛。

“沉寂地伸出存在迷惘之歌聲,值得聆聽之人將會獲得神諭。灼焰、暗血和明日,象徵古老戰鬥家族的紋章將會開啟沉睡的石門。攜帶三分之二,墜入無盡‘維他之水’的深潭,將能觸及神秘與非凡。”

“像是詩歌,有舊克魯斯德的風格。”萊特腦海中霍然浮現出了那本《克魯斯德的餘暉》結尾處幾段歌頌那個偉大帝國的詩篇。

一個風格,一個型別,或許是……一個作者?

正當萊特疑惑時,03號的身體中赫然發出了機械齒輪的運轉聲。

萊特有些失望地向前望去,03號的身軀與周圍的世界同時變得分崩離析。

屬於白晝的光華,以及青翠的境地頓時消失不見。

迷惘的樂曲聲,以及漆黑、殷紅和深紫交織的光芒霍然充斥於他視野的全部。

白皙面板脫落後,與上次夢境中“械元之女”的那個所謂的“機械操縱體”一樣,迅速演變為了一塊巨大的古銅色懷錶。

只不過,這次時間又向前流動了幾分鐘。

時針與秒針幾乎同步指向了12點終的方向,而分針卻始終與時針呈現6度夾角,停滯在11點59分的位置。

緊跟著,一陣悠揚的,彷彿神明降臨般悠揚的鋼琴樂曲劃過萊特耳畔。

他面前的一切光芒迅速向內探索,赫然成為了一片漆黑的存在。

……

疲憊,酸楚!

嘈雜低沉的耳語和遍佈凌亂光芒的夢境結束後,萊特猛然睜開了像是被膠水粘連的雙眼。

“這是,哪裡?”他迷惑地凝望著周圍的環境。

昏黃的房間正中的破木桌子上擺放著一盞散發著昏暗光芒的煤油燈。

房間不算寬大,依靠著煤油燈的微弱光芒望去,這裡只有簡陋的木製傢俱,以及自己身處的一塊破布鋪成的地鋪,沒有絲毫蒸汽機械產物的存在。

周遭環境像是普通的帝國農村平房,破舊的牆壁和樑柱呈現陳舊粗糙的木質結構。

他面前正前方的水泥地面上不知何時堆起了一攤柴火,正微弱地燃燒著。

火焰正上方懸掛著一隻瓦罐,在熱水燒開的“咕嚕”聲下,萊特望見了從中騰騰冒出的熱氣,還有一股令人食慾大增的屬於肉類的香氣。

“有食物?這是哪裡?”萊特強行忍住喉嚨處傳來的灼燒感,用喑啞的聲音問道。

“你醒了啊,護衛隊哥哥。”從昏暗的光線中霍然傳出富含少年感的聲音。

抬頭望去,萊特只能看到一個身形幼小的輪廓,映襯在昏暗的境地中,顯得並不清晰。

“這裡是村落聚居區。”那少年似乎並未察覺萊特的驚愕,兩步上前,拿著湯勺一般的東西,在瓦罐中攪拌著,說道:

“我們‘無心村落’區域。那個叫佈雷特的大哥哥支付給我了1新元的住宿費徵用了幾間房屋。他把你帶來時特別交代過,你是因為飢餓和體力透支沉睡了大半天。要我做點吃的等你醒來,好幫你補充體力。他說你們遇到了極其難纏的怪物,不過啊,護衛隊哥哥,我從你身上似乎嗅到了濃烈的失落者的氣息。可是你的心臟似乎還沒完全變成機械,按照你們人類的說法,應該還只能算作異能者吧。”

“失落者的氣息?‘你們人類’?你是誰?”萊特感到一絲莫名的恐懼,思維猛然變得清晰起來,質問道。

“彆著急。城市之外存在失落者和半失落者並不是什麼奇怪事情,況且我並沒有攻擊你們。看啊,這瓦罐中的食物是那麼的芬芳,不是嗎?這是無心人的肌肉組織,很美味喲。”少年用古怪的聲音言語道。

緊跟著,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身體,用在昏暗中散發著細微淡綠色光芒的雙眸直視萊特,幽幽地補充道:

“我名風,並不是完全的失落者,而是半失落者。哥哥你是叫萊特對吧,要不,我們先吃點富含蛋白質的肉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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