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平平無奇的感化方式

“請借一火,驅邪續晝。”

只見小鬼提著空燈籠,站在火堆前,恭恭敬敬,行禮說道。

“……”

無聲無息間,燈籠便亮了起來。

宋遊看著也覺得奇妙。

“多謝山神。”

小鬼又躬身行了一禮,這才轉向宋遊,笑道:“成了,請跟我來吧,送你到集鎮外。”

“好。”

宋遊便跟著他走,邊走邊閒聊。

“足下是前朝人?”

“道長如何知曉?”

“稱呼不同。”

“怎麼說?”

“大晏以來,民眾百姓愛稱道士和民間玄門中人為先生。”

“原來如此,那我也稱你為先生。”

“隨意就好。”

“那還是叫道長吧。”

小鬼提著燈籠走在前面,地上映照出火光一片,恰似黃昏的顏色:“我確是前朝人士,不過出生時已是前朝末年,當時天下大亂,妖鬼頻出,我與我家爹孃走到這山間時,不慎被惡虎所食,於是變為倀鬼。不過很快就開了春,驚蟄打雷,那惡虎吃了人,有了邪氣,被老天爺收了去,我因為一直沒有害過人,躲過一劫,後來便恢復了自由,慢慢在這山間住著,竟發現這大山之間也別有一片天地。”

“這是妖精鬼怪的世界。”

“是啊,在這世道,我們這些妖精鬼怪有這麼一片世界可是難得。”

“唉……”

宋遊只嘆了口氣。

這是一個人道至上的世界,無疑擠壓到了妖鬼精怪的空間,可他本身是人,又怎麼好說呢?

“道長不必如此,我雖為鬼,也曾是人。”小鬼笑笑,“在這山間當個野鬼也,雖然最近些年常有道人來這山間捉鬼,可我們這些本分鬼他們往往也不會為難的。而這大山之中妖精鬼怪多不勝數,清苦是清苦,也沒有那麼無聊,說不得比人間還好頑一些。”

“這一趟倒是開了我的眼界。”

“不值當意外,我們雖是精怪鬼物,可既然開了靈智,也有我們的生活哩!”

“有理。”

言談之間,已走到了集鎮邊緣。

小鬼停下了腳步,笑著舉起燈籠,問道:“道長可還記得來時的路?”

宋遊從他手中接過燈籠。

“隱約記得。”

“一路務必小心。”

“與君相識,實乃今夜大幸。”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既是隨緣而遇,隨性相談,到時間了自然就分開,實在無需多言的。互相行上一禮,敬這段緣分,道一聲別,便各自離去。

小鬼回了集鎮,宋遊也走進了夜裡。

燈籠照亮了一小片區域,乾燥土路上邊的裂紋和野草清晰可見,路旁影影綽綽,身後有人來,走入前方霧中,前方霧中也有人來,帶著一雙或驚奇或疑惑的眼神與宋遊擦肩而過,去趕集市去了。

宋遊則摸了摸馬的脖子:“你還記得回去怎麼走嗎?”

馬兒沒有說話,只默默抬蹄往前。

宋遊便露出了笑容。

“多虧你了。”

三花貓邁著小碎步跟著他們,仰頭看他,也仰頭看路邊來往的妖精鬼怪,除了身子還在一直往前走,眼睛脖子腦袋都跟著他們轉。

“剛才那位賣香的老闆,你一直盯著人家看,實在失禮。”宋遊邊走邊說,“人家是得了道的,成了精後就不再是普通動物了,你最好不要那樣看著人家,會嚇到人家。”

“那是隻耗子!”

“世間萬物,妖鬼也好,精怪也罷,只要靈智完全,就都和人一樣了。你要是吃了它們,就好比吃人,會沾了邪氣,天理不容。”

“我只是看看!”

“很失禮。”

“……”

小貓兒不作聲,似在思索,因此腳步也變慢了些,稍稍落後,等想清楚後,立馬小步快跑追上去,同時搖頭晃腦:

“略略略~”

唸的是略略略的音,發的卻是很失禮三個字的調。

一路往外走,也是奇妙。

這果真是妖精鬼怪的世界,除了那些有道行的講規矩的妖精鬼怪在中間建了集鎮,這條路上也有無數道行不夠、缺乏智慧的小東西。

宋遊看見一種小精怪,四肢直立,彷彿人形,長得又與人不同,只有巴掌高,身後揹著一個與巴掌差不多大小的小房子,辛辛苦苦趕路,既不是從那集鎮來也不是要到那集鎮去,只沿著路走。

大霧茫茫啊,既不知往哪去,也不知為哪般。

又看見撐著傘在樹幹上行走的小人兒,是精緻女子的模樣,傘也是花傘,只是她在樹幹上是倒著走的,頭朝下,腳朝上,踩著樹幹下沿。

不知為何不會掉下去。

也不知為何要打把傘,那傘不僅不能遮雨,下雨的時候恐怕還要積雨。

還有邊走邊嚷嚷的人。

這些人也長得很小,比巴掌還要小一點,四肢直立,彷彿人形,又生得與人不同,身上幾乎裸著,只兩三條布條,可說是遮羞吧,這布條又並沒有遮住它們的要害,反而都裹在了其它地方。

聽不懂它們在說什麼,只是聲音刺耳,語氣激烈,可是它們面前本什麼都沒有,像是在與空氣說話。

有意思的是,它們只在無人看見的時候才如此說話,一旦有人看見,立馬就閉上了嘴。

宋遊起初還以為它們在與自己說話,反覆看了它們好幾次,這些小人兒便嚷嚷、安靜了好幾次。宋遊覺得有趣也疑惑,後來見路上別的妖鬼精怪走過時它們這樣,才明白,這大抵是它們的天性。

“道士我好像吃菌子中毒了!”

“你根本沒吃。”

“是哦……”

漸漸離集鎮越來越遠了。

路旁行人逐漸變少。

身前霧重重,身後霧重重,山間小路上光亮逐漸變少了,只這一點螢火,在山間緩行。

隱約辨得出還是之前的路。

不知何時,視線之中除了自己已再見不到別的光亮,偶爾依稀辨得出一丁點,也都在霧中幾乎看不出了,周邊則開始有了邪物跟隨。

“道士……”

三花貓小聲提醒。

“沒事。”

宋遊提著燈籠,繼續往前走著。

黑夜與山霧之中看不清邪物的模樣,有著這燈籠火光的威懾,它們也不敢太靠近,只隱約能看見藏在黑暗中的影子,能聽見它們的喘息,或是能聽見它們在發出細微的聽不清也聽不懂的聲音,以此感知到它們的存在。

可似乎活人對它們的吸引力遠比這山間常來常往的妖精鬼怪更大,漸漸地,它們竟是越聚越多。

這東西和人一樣,一旦數量多了,膽子就大了。

於是它們開始離火光越來越近。

“越來越多了……”

三花貓小聲的對宋遊說。

她的身體已經悄悄緊繃了起來,毛髮開始豎起,腦中思索著,要是自己吐一口火,能不能把它們嚇跑。

漸漸的它們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火光的外圍,在暗澹光芒映照下已經看得清楚了。

果然多種多樣,奇形怪狀。

或是天地之間因不同巧合誕生的邪物,或是充滿怨恨的陰鬼,或有實體,或身影虛幻,或是人形,或是扭曲,有的好看,有的醜陋,有些只保留了惡獸一樣的攻擊捕食本能,有的則有扭曲的神智,能聽懂人話。

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

有些還可以入藥,全身入藥、部分入藥,做出來的藥妙用無窮,比如不說假話、膽子變大。甚至有些捉住了可以直接烹食,也有奇特的功效。前面集鎮中就有賣有關它們的東西,或是某些邪物死後化作的物件,或是它們軀體的一部分,有種萬物皆可烹食、萬物皆可入藥的感覺。

前提是能捉住、會煎藥、敢下嘴。

可不要把它們與妖精鬼怪聯絡起來。

妖精鬼怪也是不喜歡它們甚至畏懼它們的。它們在妖精鬼怪心中的形象和在人心中的形象差別不大,妖精鬼怪在它們眼中也和人差不多,最大的差別在於妖精鬼怪多半有些道行,不是那麼好對付。

面對這一幕,怕是集鎮上的許多道行不淺的妖精鬼怪也要被嚇一大跳,要麼提著燈籠往回走,要麼就得想別的法子脫身。

宋遊卻是毫無畏懼,邊走邊看。

漸漸已被它們圍了個圓,裡三層外三層。

就是棗紅馬也開始感到不安,屢屢扭頭看宋遊,待宋遊對它微笑安撫,它才安心一些,繼續抬蹄往前。

這些邪祟無疑怕這燈籠。

燈籠火光不動,它們就不動,只在外頭貪婪的盯著。燈籠火光往前一步,身後的就蜂擁著往前一步,身前的則擠攘著後退一步,有些還被擠到摔倒在地上連滾帶爬的後退。膽大無腦的,開始頻頻瞄向棗紅馬身側的陰影,想往影子裡跳。

“呵……”

宋遊笑了兩下,忽然出聲,好奇的問他們:“諸位可是想要吃了我們?”

一時沒有回答。

邪祟只盯著他們。

眼中的貪婪說明了一切。

宋遊卻並不滿意這種沉默的回答,笑著搖了搖頭,舉起手中燈籠,說:“你們要是回答我,我就把它滅了。”

一些能聽懂的邪祟面面相覷,隨即鼓圓了眼睛,一聲聲奇怪的聲音接連響起:

“是!”

“是……”

“是!”

“……”

宋遊又好笑的搖了搖頭:“你們真傻,這燈籠又燒不到你們,怕什麼?”

不過他倒也講信用——

只停下腳步,提起燈籠對準一吹。

“呼……”

燈籠中的火光頓時熄滅。

山間唯一的光亮也消失了,成了死寂的壓抑的透不過氣來的黑。

黑暗中那群邪祟立馬如同決堤的潮水一樣,爭先恐後,前赴後繼,興奮的朝中間那一人一馬一貓湧了過去,又是擠擠嚷嚷。

“篷!”

忽然之間,山間又亮起了光。

這光卻不是白光,不是綠光青光紫光,而是一道明黃黃紅彤彤亮閃閃的火光。這火光不自前後來,也不自左右來,是從這身週上下、四面八方的每一處亮起來,無處不在,瞬間就照亮了半邊山。

與火光一同的,自是鋪天蓋地的火。

什麼邪物也化作了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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