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捏望著在機械圓桌上緩慢旋轉的匣子,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驚喜和激動。

他雙眼正釋放著越發濃郁的藍色光芒,呆滯地凝望了好一會兒,他才抿了抿嘴唇,聲音帶著顫抖問道:

“這裡,存放的就是您的機械核心嗎?”

“當然。”“械元之女”承認道,收起機械翅膀,緩緩從半空降落至地面。

“你已經完整地吟誦了咱們的‘諾言’,擁有了開啟它的資格。當然,在你正式被賦予【人格】之前,我希望知道一件事。”

“什麼?”羅捏問道,想要抓向匣子的手懸停在了半空。

“背叛諾言的下場。”“械元之女”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冰冷,就像是從克魯斯德望不到邊際的大冰原中走來一般。

“下場……會是什麼?死亡嗎?”羅捏猜測道,內心萌生一股恐懼。

“不止,死亡,對很多‘人’來說反倒是一種幸福的解脫。違背了‘機械體的諾言’,你會保留與人類相似的完整意識,但身體會一點點變成無法操控的廢銅爛鐵,最後被丟在無人問津的角落,忍受世間最殘酷的刑罰——孤獨。”

“到那時,你會清楚地看見植物的生長,日出和日落,但只要有人望向你,就會自動忽略你的存在。你的生命會被機械之主無止境地延長,你會擁有人類的五感,但處於無法動彈、無法交流的境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世界走向毀滅。這就是‘孤獨’,比起折磨和死亡來說,更令人刻骨銘心的懲罰。你……”

“械元之女”說著,走近了羅捏,用手指托起他的下巴,以警告的語氣問道:

“明白了嗎?”

“明白……我明白。”羅捏拼了命地點頭,生怕眼前的神明提前對他降下可怖的“孤獨”懲罰。

“那就好,羅捏,現在你可以接觸我的核心了呢。記住,不要動用任何魔源力,也不要把自己再當做機械體了,專注心態,遵循它的指引,感受人類的情感帶給你的刺激。”“械元之女”突然壓低了聲音,對羅捏告誡道。

點頭同意後,羅捏快步上前,大口喘著粗氣,雙手不停顫抖著拿起了匣子,端詳著。

這隻匣子擁有合金般的色澤,在明亮光芒得照耀下,呈現銀色的格調。表面十分的平坦、光滑,並沒有過多的修飾,除了最中間位置一塊淺顯地雕刻著的齒輪花紋。

一百多年了,他終於要獲得【人格】了,終於能被賦予“智慧”序核,成為真正的人類了。

以後,他的這副殘破的身軀將不再由僵硬的機械構成,而是骨骼、肌肉和真正的面板。

這將是從“死物”走向“活物”的過程,是魔源力和“病毒”無法賦予他的真正的進化。

流淌的血液會取代機油,躍動的思維會取代固定的程式,他可以學習更為高深的魔源力,學習更復雜的知識,探索更深奧的領域。

以後,他的思考層級將不再侷限於蒸汽和機械,而是包括歷史、哲學、神秘學和文學等更偉岸的領域。他將不再被限制在這副並不高大的機械身軀內,將會獲得走向更神秘、更非凡領域的思維。

在“智慧”之火焰被點燃後,他還可以以此獲取“靈感”“痛苦”“希望”“戰鬥”“捨棄”和“迷茫”序核,成為半神,最終走向屬於自己的神明殿堂。

更為關鍵的是,他的生活習慣和活動方式將會與人類無異,與人類是同一種族的同胞,如此,就能“真正”被他們接納了。

他渴望得到認可,渴望被一起生活的人類接納,對於人類來說,他將再也不會是“異種”了,而是一位真真正正,領悟“智慧”之光的人類!

想到這裡,羅捏迫不及待地開啟匣子。

令他略感失望的是,存放神明機械核心的盒子並未發出什麼耀眼的光芒,或是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很平常地開啟後,裡面只是靜靜地躺著一塊古銅色的老式懷錶。

透過有些裂紋的玻璃蓋子向內看去,裡面的指標似乎早已停止了走動,羅捏一時有些詫異,不知道這塊可能是“械元之女”機械核心的傢伙兒到底能不能執行。

好在,他並沒有懷疑東西的真偽,更沒有猜想神明是否在欺騙他。

他只是迷茫地捧著懷錶,一時不知道如何啟動它。

“械元之女”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走近他的身邊,輕笑著問道:

“你難道沒有感覺它很熟悉嗎?”

“熟悉?”羅捏凝視懷錶幾秒,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是感覺是朦朧的,他也不確定是不是某種不切實際的臆想。

“在夢裡,你一定見過它。”“械元之女”用輕柔地,虛無縹緲般的聲調說道:

“幾個月前,被人類的儀式吵醒後,我曾向機械之主請求指引,他讓我關注兩個人的動向,並在何時的實際聯絡他們,傳達一些資訊。”

“那兩個人,其中一個是你,另一個是‘暗夜之主’和‘光明女神’的使徒。後來,那位使徒的靈魂湮滅在了與儀式產生共鳴的‘暗夜’力量之下,被另一個位面的青年所取代。在得不到機械之主進一步的指示下,我只好沿著預定的計劃,向你和他傳達了一些資訊。”

“我被束縛在神域中,無法解脫,只好依靠夢境。你仔細回憶一下,夢中一定見到過我的核心,也就是這塊懷錶。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的指標是11點55分。話說羅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嘛?”“械元之女”問道。

“戰爭……的倒計時?”羅捏猜測道。

“說對了一半。我想要傳遞的資訊之一就是‘沉寂高地’的戰爭即將打響。而另外一件就是,你腳下的土地,你我所處的日涅帝國秩序崩潰的時間。機械之主向我透露過,‘無心人’病毒是對人類的考驗,現在,還遠遠不到人類重新組織秩序的時刻。任何想要強行構建秩序的行為都會失敗,何時的時間,他們會另外派人出手,親自降下‘懲罰’,毀掉秩序。另外嘛,就是他來到我神域的倒計時。”“械元之女”的聲音中難得地出現了一絲真正屬於女性的溫柔。

“他是誰?”羅捏好奇道。

“那位使徒,不,是取代了使徒的青年。你聽,他正在憤怒地叩門呢。羅捏,你應該已經和他見過多面了,未來走向神明的旅程中,你們還會有一段刻骨銘心,無法忘記的緣分,但不是現在。好了,開啟懷錶,獲取屬於你的【人格】,然後出‘門’離開這裡吧,你在這裡,我與他的戰鬥,一定會束手束腳的。”“械元之女”重新切換回冰冷的聲音命令道。

迷惑地點了點頭,羅捏旋即滿懷澎湃的期待,按下按鈕,“砰”的一聲開啟了懷錶。

上面的指標果然早已不是11點55分了,現在三根指標齊刷刷地指向最上方,雕刻著古日涅帝國數字“12”的位置,也就是說,現在是12點整,戰爭開啟、秩序崩潰、使徒來臨的時間。

排除了過多的不屬於他的雜念,羅捏雙手握著懷錶,虔誠地雙膝跪地,壓抑著體內的魔源力,以儘可能類似人類的狀態,將懷錶貼近心臟位置,用“心”感受神明核心的力量。

隨著濃郁的綠色光芒如同絲綢紗巾般從懷錶中一道道湧出,鑽入羅捏的七竅,他感覺自己像是飲用了冰冷的泉水。

接著是一股燥熱的如熔岩般的暖流匯聚於心髒,流淌至全身。

他感受到了“械元之女”的機械核心中洶湧澎湃的能源,他的魔源力不由自主地與其產生了共鳴,開始跟隨它的腳步,重新構建羅捏的身軀。

頃刻間,他本就十分精密的身軀變得更加精細、更加複雜。

他的身軀開始變得燥熱起來,無數蒸騰的白氣冒出,這是機械身軀向著人類肉體轉變的過程。

“神明核心”近乎無盡的能源持續刺激著構成羅捏身軀的機械材料,依託魔源力和更為神秘非凡的力量,全然嵌合在其上,而後強行改變原子的結構、分子的排列組合。

度過了短暫的不穩定而帶來的疼痛,羅捏驚喜地發現,原本偽裝式地附著在他機械身軀表面的那層“面板”大塊大塊地脫落,內部的鋼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骨骼的肌肉。

無數的機油和能源霎時變成了在血管中流淌的血液,這種變化自與懷錶靠得最近的胸膛開始,一直到腦袋和四肢終止。

一時間,羅捏竟變成了沒有面板,只有一層紅色的肌肉覆蓋的,全身溢位黏稠血液的,殘缺不全的人類。

他緩慢起身,忍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刺痛,用沒有嘴唇,只有兩排牙齒上下開闔的“嘴巴”問道:

“還沒有結束,對吧?”

“當然,你現在是不完全的人類,這副模樣比起怪物來說還要恐怖,你的朋友見到你肯定會直接掏槍,把你擊斃的。想要得到面板,你還得領略一遍屬於人類的情感。否則,你依舊是個不完整的‘人類’。”“械元之女”指示道。

接著,羅捏強行忍受著疼痛,再次將懷錶貼在胸口,那塊已經能夠明顯看得到心臟位置肌肉用力跳動的位置。

這次,機械核心的能源換了一種形式,以可見的氣體般擴散而出,在不自覺地呼吸下,鑽入了羅捏的鼻腔,進入了他的大腦。

一時間,他先是感到極致的喜悅,像是“想起了開心的事情”,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瘋狂的笑聲。

緊跟著,他感覺異常的憤怒,像是有人背叛了他,他咬牙切齒地,喉嚨中發出了近似野獸般的低吼。

而後,他感覺到了悲哀,他想到了死亡,濃郁的傷感侵襲著他的精神,讓他無法閉合的,嵌入眼眶,極度凸出的眼球淌出了晶瑩的淚水。

接下來是極致的,深入靈魂的恐懼,這與進入神明領域後,在神明威壓下不由自主的慌亂不同,是切切實實的,彷彿正在凝視深淵,而裡面長滿觸手的怪物早已出現在身後的那般“驚懼”。

人類的恐懼只是誕生於恐懼本身,恐懼恐懼會被恐懼所佔領,但這種源發的強烈情感,卻是深入骨髓的,無法被忘卻的。

大口喘著粗氣,羅捏嘗試著適應這些前所未有的情感,身為機械體時,他的感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敏銳。

直到現在,成為人類後,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個“身份”帶來的痛苦。

好在,這些情感持續的時間並不算長,幾分鐘後,機械核心的能源和他體內魔源力的混合物再度凝聚至心臟位置,一層富白淨的、富有彈性的面板開始生長,幾秒內便覆蓋至全身。

痛苦的感覺隨著能源力量的退散逐漸消弭,感覺舒服些後,羅捏小心翼翼地將沾染了汙垢的懷錶裝回匣子,重新放在了機械圓桌上。

他擦拭了一番第一次從額頭上滲出的汗水,感受著格外清晰和靈活的思維,看了看自己白淨稚嫩,略顯飽滿,但不加任何雕琢和修飾的軀體。

現在,他已經獲取了【人格】,得到了“智慧”序核,已經成為了真正的人類!

“羅捏,你混跡在人類世界也有百年了,我想,出去後你得認真學習人類的道德規範了,好歹得有點羞恥心。你看,你這一絲-不掛的,多不合適啊?”“械元之女”噙著羞澀感說道。

接著,在機械的運轉聲下,祂的右臂變成了一隻形體碩大的機械手炮,朝向羅捏的身軀打向明亮的紫色光芒。

幾秒後,再度看去,羅捏已經恢復了進入神明殿堂之前的著裝。

“這是機械體專屬的‘狀態迴轉’能力,現在,身為人類的你更加完整了。羅捏,你記住,你的旅程不會在此終結,更不會黯淡。人類的身軀會更容易指引你尋得冰雪中光明。現在,該是你離開的時候了,叩門之人就要進來了。”

說完,“械元之女”趁其不備,猛地將羅捏推入了蘊藏明亮光華的“門”中。

羅捏的身軀剛剛消失不見,一聲猛烈的撞擊從“械元之女”正前方的區域中傳來。

緊跟著,一位雙眸赤紅,手持“狂熊牌”手槍,身後露出六條鱷魚尾巴樣式,覆蓋鎧甲般鱗片觸手的人類,正發出著野獸般的低吟,從“宇宙星辰”的缺口處快步朝祂走來。

“我想,也該是你了。取代使徒的青年,來到這裡,你究竟是想獲取‘痛苦’序核,晉升序階?還是想來搶奪我這顆蘊含無盡能量的機械核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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