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豎的餅篇

憶至該時刻，我有點走神，重想起日記的起始就有那喚稱作“導師”的反覆強調要“記錄”，或為道家的“記以心錄”。

這仿似在我眼前出現的那餅，一層層砌好，整齊摞高疊放，像片片春捲皮。

每個卷兒內附皆有不同，但上下之間既有差異又有聯絡，有連續的肉絲、醬料和菜葉片，導致月餅的風味也出現層次。

我與寫日記之人的記錄也似這“有層次之餅”，此與彼間以各自心程記載原貌，像飛龍箭羽的混合交火，力爭把目標落點打盡。

粗管擠出之膏逐層擠出料物，同上下之層盡有著關聯。

若以一獨層代表一人生，則左近之層雖有相似人生，但彼此有隙作隔開，若遠了則迥然有異。

這麼想著，我像被啟開看法禁錮，那皮層有捲入的班背、我、李廣太等眾生芸芸，甚而及至幾代朱皇帝——此般諸位可都無差別隨時代之膏劃選入其中、更甚而包羅歷代歷朝的世面。

但層層之間刮平後可同異互存，相隔遠了才差別增大、疊碼中參差的朝代與世面。

彷彿被這思想爐火炙燒、又添白光灼照、甚而細管以白乳描繪覆蓋沉下凝定，待趁碎斷之機我方得遇另一面層裡的差異人生…似為鞏固我興起的念頭，那圓盒子又重演一次“造餅”過程，再出一枚新餅遞給我嚐嚐。

更為改變我狹窄的觀點，這次的餅是由側向支立起一層層鋪疊完成，如此一來，入嘴的口味也發生變化了，咬感、味覺在不同角度也各有區分。

從多方咀嚼來比較，咬下的大小、位置不同，出現的味道竟也各個不同。

這回我食用的小心，恐錯失所內含要義，只可惜此餅帶上辣子味掩蓋下其餘——真個新鮮充滿振奮性的食物，新增這臆境的實際感。

回味畢，我發現那小人不知什麼時候起都無聲無息，想必也已經睏倦睡去。

但我卻出聲朗讀起來，讓聲音迴盪在這方寸空間。

我把自己融入日記寫作人，或者這樣才能吸納理解更多想要獲知的：於是我重新在成為這樣專家的可能性上做過深度思考，但最終還是打算隨遇而安，做好本分工作即可——在異星上本已足夠冷涼了，何苦自惹慳冰再寒心了自己。

另外我分析過，本領固然是重要硬性條件，但機遇絕對不可或缺，還要兼具鑽營本領。

話說回頭，哪裡行業中的一等一高手也絕對不少，但成為真正泰斗，放在哪個年代走的路徑都一樣。

這方面我自有缺如，情商不夠，放下也罷。

抱定這樣的心思後，我的心態算是相當平和，工作的態度變得佛性起來，日久之後，耐心與沉穩反而成了我職業上的質量標籤。

此般頓悟是在地球公曆的前年這時期吧，那時自個劃拉一下算盤，我，三十七歲，單身，業務骨幹。

具有從事令人遐想的從深空（最遠到過地月拉格朗日點l5）到近地天體的工作經驗，標標準準這個時代讓人歡迎的精英人士。

雖達不到翹楚級別，但與老老實實呆在地球上的鄉寶們（引自地球端保守者們的自嘲稱呼）相比，卻也相當令人多看兩眼。

我打算照正常努力幾年，若無晉級希望就回地球隨緣找個中等靠上的女子成婚，踏踏實實過好下半輩子常規人家生活。

依靠俸祿與閒差，與周圍人再合群些，不用升級打怪也能在母星球上憑資歷吃老本，其實也是相當不錯了。

反正並不依靠誰，也不看他人臉色，憑著本事吃飯，那勞什子出類拔萃就不要了。

於是反覆考量幾日以後，我定下心意過上避群獨立者的生活，儘量與鏗吝者絕緣、與目盲者避隔（這類人相當眾多也相當了得）。

接下來我挑選的工作專找那些大多數時候都處於失壓環境中的崗位，比如裝置檢修、維護巡查、品料抽驗等等。

這類工作雖然細心累人也寂寞，常人避之不及，但極其鍛鍊人的基層經驗。

最關鍵的是不用和太多人發生糾葛，自然就能主動遠離勾心鬥角。

故而，每次我不疾不徐地挑選輪崗表時都還專門選擇偏外圍的區域下手，而且我還發現此類工種工程人員中學歷及技術水準都與我相差一截，人也相對靠譜和諧。

於是年紀輕輕的我還輕易成為工段小領導，能夠指揮調動比我年長有資歷的技師，從而可以在自己的領域內不受干涉地發揮能動性。

由此旁觀者會往另一層心態的維度上做評價，高我一級的領導對我甚是滿意，對我褒揚“踏實優秀、不辭艱勞”。

要不是我總也表現欠些火候的私人作風恐怕日後對我推心置腹都有可能——工作完成的是好是歹對於他並非首選，前提是不要威脅到他屁股上的位置可怎樣都行，有這麼個不計較、不惹事、技術還錦繡添花的下屬我看著都該替他出聲說“著實難得”。

我常常穿著密閉的工作裝、戴上工作面罩悶聲悶氣親臨現場做事。

開始工作中不時插入同事間的閒談話語或來自下屬不痛不癢的逢迎，但我一律不置可否或甚少回應，漸漸收到的通訊雜波就少了，工作群漸漸成了真正的工作專屬群。

大家開始對這般認真又無趣的小上級自動保持距離，非工作上的事基本不來找我了。

我則凡事儘可能親歷親為，樂著在工作中以小音量聽些音樂或收播來自地球及其它天體上傳來的各類時事動態而少被打擾。

我尤其留意收聽關於天體改造工程方面的訊息，並在心中獨自揣摩——那時的我已私底下想要在將來購買一個特質上恰具妙處的小行星，要顯得足夠冷靜、也足夠偏僻的小星球。

等回地球后耗費些積蓄，再從地線金融中貸些探索款，去擁有它，把它作為興趣愛好去改造，那或許是替代我餘生幽幽南山心態的幾番思託吧。

許多小行星經探測篩選為低價值可出售後，有的人買來它們委託工程隊施工作為末世避難場所，還有人乾脆作為家族墓居或尋求能不受干擾的廉價冬眠地。

當然以上都並非主流，更多的人純粹是以滿足少時出奇的想法去擁有天空中的“小星星”做收藏，其後也會找專業團隊裝飾設計，展示在親友圈中做炫耀。

可這種商業性流水作業並不能提起我興趣，我想揮起力氣一杵一杆地完成自身的構想：在需要精確爆破時計算好埋點及方位、在需要精雕細刻時死磕功夫、在對有特別要求的地方費盡心思——如果有可能，先發射一些小施工器具過去把前期的工作透過遙測先佈置疏通好，等差不多具有一定雛形以後、獲准聯入地線系統之後，每兩年拼湊出三個月時間再過去作業權當特別的度假。

至於貸款可能入返的收益，還是看我願不願意把改造價值分享到共識工會吧——當然是，如果有後代可以繼承的話。

如無意外，我就是這麼規劃接下來的人生。

那小星體具體要做什麼更實際用途我還沒想好，大約是個人物品存納或獨自賞鑑之類的吧，也或是隻想找到某個安靜處弄個沙盤對隨性人生進行一番全面性回顧總結——我接觸的第一個專業恰是檔案管理，雖未選修完就意外中止，卻也知曉黑洞表層某處指不定就是那麼一種資訊聚合態，在不滅原則下我僅僅不過是提前做了個歸檔整理罷了。

當所有設想都完成以後，再用一次足夠量的發射，沿著經計算定下的軌跡，朝向星星間最暗的空洞區去獵奇那神秘的星隱奧秘。

上述想法天天真真又帶有幻滅色彩，卻不折不扣泊靠著我下半生的精神依託。

高中時候我執著而專注，常常為無謂事件帶來的波折在有限生命中產生起浪費惜痛不已——人生怎樣的順利從未有過，意外卻總是橫插一腳，有如遭截拳道，事先被拆招。